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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花”落谁家(小说)

发布时间:2021-07-16 08:40 作者:口袋

再过一个月零两天花妞就四岁了。在杂货店,花妞是个特殊的存在。

花妞说:“三爸,我咬舌头了”,三平摸摸兜里的钱,立刻跑到桥对面的卤肉店买些切好的牛肉,还不忘带几片切好的猪肝回来给点点吃。点点是花妞在桥下碰到的一条流浪狗,那几天,花妞走哪儿,点点跟哪儿,后来,花妞说:“小狗,你这么一点儿大,我就叫你点点吧,你跟我回家吧。”花妞把点点带回了杂货店。点点要和她吃一样的、住一样的。花妞自己吃肉时,会说:“点点咬舌头了,也要吃肉肉”。天冷了,添衣服时,花妞说:“点点也冷了,要穿棉衣。”点点的身上就有了件衣服,窝里还多了块毛垫子。

春天时,桥下来了个推自行车卖花的,花妞盯着花看,还用手轻轻地触摸花瓣,二妈马上过去随意砍砍价,把花买下来,叮嘱花妞说:“记得给花喝水哦”,要是换了买别的东西,花妞的二妈会搞价搞到卖东西的人都觉得了无生趣,早知这样不如当初低价把东西给了她,还免得心累一场。

花妞的世界里,狗狗是她忠诚的伙伴,花儿是她美丽的孩子,她们一起快乐地过着每一天。

去年夏天,桥下马路边来了个游商,摆两个小鱼缸,卖起了自家养的小金鱼,小金鱼摇着大红尾巴游来游去,花妞的眼睛跟着转来转去,足足盯了一个多时辰,好不容易被四爸拉回店里。一周后,四爸的卖鱼生意正式开张,桥下摆了一溜儿鱼缸,每个鱼缸里养着不同样子的观赏鱼,这下花妞可开心了。

桥下的人来来往往,也有很多大人领着小孩儿,看到小朋友穿着漂亮的衣服,花妞有时候忍不住多看几眼。大妈看见了,转天,同款的新衣服就上了花妞的身。

为吃饭、为穿衣、为花钱争吵了几十年的老太太一家,在花妞这儿突然柔软了起来,个个变成了有钱人。聚在一起时,老太太一家逗花妞,“花妞,你最亲谁呀?”花妞眨巴着睫毛浓浓的大眼睛调皮地看看大家,抱起点点说:“大妈、二妈、三妈、大爸、二爸、三爸、四爸我都亲,最亲奶奶和点点”。花妞知道,奶奶是家里最厉害的人,谁不听奶奶的,奶奶能不停地骂他几个钟头,谁要是惹花妞不高兴了,奶奶更是要骂他几天,直到花妞缠着奶奶替爸爸妈妈们求情才算完。

最近有些奇怪,花妞发现有几个爸妈让她改口叫姨、叔、姑、舅什么的,反正花妞嘴甜,让叫啥叫啥呗。花妞不知道,这点小小的改变,在家里可算得上一场大地震。

(二)

前段时间,那恼人的秋雨一连下了几天。老太太腰包扁扁地骂娘,二妮笑她:“老娘,你再这么骂,我姥可要起来跟你吵呢。”老太太笑了:“她有本事她来,别叫我去地下找她就成。”二妮又说:“老的你不怕,花妞跟你学坏了怎办?”老太太理屈,领着花妞去了旁边修锁配钥匙那家,找山东倔老头儿拉家常去了。

山东老头儿姓马,他看这一老一小进门,忙拉椅子招呼他们坐下,老太太坐下了,花妞却满屋转着看锁子玩钥匙去了。

老马说;“老嫂子,你看这花妞是越长越白净、越长越好看,眼看要上学了,你们家定了没,这孩子到底跟谁?”

老太太说:“愁呢。大姑娘就一个儿,现在北京工作,一个月挣好多钱呢,身边就缺个女孩。二姑娘那儿子不争气,怕老了没依靠,也想把花妞留下。三儿这结婚五、六年了,也没个孩儿,着急啊。”

老太太唉声叹气一阵,又说:“花妞呢,本来是三妮给三儿从医院抱的,三儿两口也喜欢,见面就让喊爸、妈,就是不招呼回家,每天让跟着我,不知到底怎想。”

老马递杯水给她,“还有我那四儿媳妇,再过百十天的就要生了,却眼馋花妞,整天缠着我,说给她吧,趁她自己生孩子,一起报了户口。你说,两孩子差四、五岁,这户口怎么报?胡咧咧嘞。”

老马说:“是呀,你得拿主意呀,不能见谁都喊爸妈了。眼看这孩子就要上学,也不能天天在店里荒了啊,你说是不是?”

老太太说:“谁说不是,该定了。”

老马又说;“老嫂子,听说没,这桥要拆了。”

“吵吵几年了,咱不还在这儿?理它!”

老太太告别老马,领花妞出了店,回到自己店内,出神了半日。

雨没完没了地下,老太太打了把伞,告二妮一声,转角往大儿的店里走去。大儿的店和她的店隔了六、七家,她早说:大儿那心隔的更远呢。有时她也奇怪,这大儿是不是投错了胎?一结婚有了他,他承接父母的爱最多,隔年一个弟弟、一个妹妹的,再也不像宠大儿一样宠其他孩子了。可越往大,她越看不上大儿,一家人肚子都填不饱,偏偏这大儿文文弱弱爱画个画儿、弄个石膏像什么的,家务不帮,钱也挣不来,废人一个。有年,大冬天的,他晚上偷偷转进厨房鼓捣出个没胳膊的光屁股女人像,让她发现了,没臊死,要不是第二天拿那石膏像换回两元钱,她是断断不让他进门的。

该成家了,大儿又找了个不爱说话腿还有些瘸的姑娘,老太太更看不上,自家儿吧,虽然没用,却长得好呐。那姑娘家穷,五大三粗,还不会说话,按老太太话说:十棒子也打不出个响屁来,要人没人,要钱没钱,凭什么做自家媳妇?!大儿不听劝,日子久了,还将生米做成了熟饭。老太太还是不松口,直到孩子快生了,亲家找上门说了好话,老太太才点头默认,但给亲家撂下话:家穷,没钱,不给彩礼,不办酒席。小两口总算领了证,借了女方亲戚一间平方,过起了日子,但从此就和老太太少了来往。

老太太一路想着心事,一路沿桥边走着,一不小心,脚下打滑,腿抽了筋,她停在桥边,抬头看桥,桥的栏杆、柱子似乎比往日干净了许多,桥上,依旧是车来车往。突然想起老马头的话:桥快拆了。能吗?一拆桥,这么多车怎么走?桥虽然老旧、破败,可对这周边的几万人来说太重要了!老太太又想:最近这消息密了起来,保不准这次是真的了。现在的市长人能干,修了不少路和桥。这个桥,是本市最早的立交桥,也是连通南北的要道,顶了大用,可高峰时期还是一堵几个小时,急人呐,是该拆了重建了。可真要拆,自家人免不了要动荡,花妞也最终得有个落脚处了。老太太出神看着桥,伞仰着,雨水打湿了脸,她用枯干的手抹一把脸,手掌热热的,流泪了。

她慢慢走着,想着心事。最先租下桥下店铺的是三儿。老太太接手后,发扬她拉扯七个孩子的韧劲,把愿意靠拢的孩子们聚起来,三五年间,收了左手店铺改卖酒水饮料日用品,又在右手空地上违章盖了一小间店铺专收工装手套,这几年还把马路对面的店铺租过来,让老四媳妇卖起了彩票。老太太一家独占西北角,各种小本生意做的火火红红。天冷了在室内经营,天热了,在外摊开了经营,甚至马路边也不放过,摆了一溜的鱼缸,卖小鱼、卖蚯蚓红虫什么的。有城管来了,她和别人一样,开始还无理抢三分地吵,后来,老太太琢磨透了,城管的心也是肉长的,不是上面压得紧,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她很配合地打起游击战,你来我把东西撤回去,你走我再摆出来,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,谁也不要把谁往绝路上逼。有了桥下这些店面,孩子们都有了着落,算是在桥下安了个新家,一家老小,只要有空都在店里帮忙干活,日子虽辛苦,但腰包渐渐鼓了起来。

老太太十多年前就住进了桥旁边新建的高层,生活条件大大改善,可惜老头几年前没了。打发的时候,老太太看见为首的大儿,看出了他的穷酸落魄,不禁动了恻隐之心,老头没了,大儿也该担当了。日后,她就留意在自己店的北边租了个十年一签的铺子,送给大儿。大儿本性不改,把这间铺子弄成个艺术品店,卖些雕塑、书画、艺术品什么的,还给人画画素描、裱裱画,渐渐在桥下站稳脚跟。闲了,他也去母亲和弟、妹店里看看,看到各忙各的,自己也插不上手,不吭声就回自己店里了。

老太太看他的背影就想骂:这头倔驴!这个白眼狼!这个狗屁不如的东西,喂不熟!但若几天不见他,又惦记他。这不,阴雨天,有些日子没过来了,老太太就想过去看看,顺便商量下花妞的事,毕竟大儿这几年也算稳当有主意的人了。

不远的路,走走停停,花了十几分钟,老太太自言:真老了。进了店,大儿正忙着裱一幅画,停不了手,他抬头招呼老太太,说:“娘,您来了,坐吧”,再没话。老太太瞪了他半晌,火自己没了。

老太太说:“花妞的事,你给拿拿主意。”

大儿说,“你给三平要的,就给三平吧。”

老太太说:“三平光让叫爸,不出力,也不往家招呼。花妞跟了他,就和没跟一样,还得我管。”

大儿说:“那就给大妮吧。”

老太太说:“大妮倒是靠得住,可她儿也快成家了,说不定一两年自己就抱孙子了,领个花妞算啥嘛。”

大儿说:“那你定吧。”

老太太说:“二妮也想要,可儿子不争气少不了花销,养个花妞日后花销也不会小。老小媳妇要,我懒理她,四儿她都照顾不好,过几月又要生,哪有那精力,就是跟着起哄。”

“给谁呢?现在都在这桥下聚着,一块吃,一块滚,看着跟谁都一样,这桥哪天要拆了,你们就该各自谋算着过日子了,到时候怎么样,都说不清。这花妞到底给谁好呀?”

大儿看娘真发愁了,终于停了手头的活坐在娘对面。“这吧,娘,今天天儿也不好,您早点回家吧。我这两天合计合计,周日晚上我早点闭店,让他们都来我这儿议议吧。”

(三)

大妮这两天心烦意乱的。论排行她是老二,可大哥一直和爹娘有隔阂,她在家,就担起了家务的担子。弟弟妹妹眼里,她就是另一个娘。记事起,她就成了娘的得力助手,家务活的分量一年比一年重,她不仅帮衬着母亲,也帮衬着弟弟妹妹们,特别是两个妹妹,她动用自己小小的决策权平衡着母亲一不小心就流露出的重此轻彼。娘心里,大哥尽管让她不断失望,可大哥毕竟是他们老宋家的长男,娘给他开了店,还在大哥买新房时,偷偷给了十几万。提钱的那两天,大妮看出了娘的慌慌张张,她少有地对其他孩子们哪个都陪着笑脸,也更紧张她们卖了杂货收回的钱。

这一连串的店在外人看来开的顺风顺水,她却最清楚内里的艰辛。大哥很早就和家里人有了隔阂,爹没了后,才渐渐靠近他们一点。大弟二平,个性也像大哥,爹退休时,大哥年龄超了四岁,因为对象的事正和母亲闹着,顶班的事自然落在刚好够年龄的大弟身上,大弟有了正式工,生怕家里拖累了他,和家里人离得远远的,店就靠着娘和其他弟妹了。

其实,对于正式工,大妮也是向往的。那个年头,只要是工厂子弟,当个集体工是很容易的,但当正式工就难了。她和哥哥、二平、二妮一到十八岁,就都去做了集体工,爹要退休时,她的心小小地动了一下。她唯一的好友丽丽就偷偷告诉她,父亲给她改了户口,改小两岁,她就要顶班了。大妮看着她,为她高兴。大妮上学时吃过很多丽丽给的吃的,穿过很多丽丽给的衣服,那些衣服丽丽穿小了才会给她,她穿也小,但还是很宝贝,勉强穿一段时间,衣服就成妹妹的了。对于丽丽改年龄的这个秘密,她嚼碎舌头吞肚里也不会说出去。

丽丽点燃了她心底的小小火苗,但那小小火苗就像在沙地里的一线红,摇啊摇啊就没了。自从大弟顶替爹后,大弟果断地把自己和这个贫穷的家切割开。他把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交给娘,娘不干,硬提到百分之七十,余下的才落大弟口袋里。大弟省吃俭用做起自己的打算,成家时,没问家里要一分钱。

大妮觉得家里亏欠她太多。她习惯性地付出,从没有争过什么呢。大哥传话说家里要决定花妞的去处,大妮能猜到娘的想法,但就是不死心,她要为自己争一回。

何况,如果不是她起了抱孩子的念头,花妞怎么会出现在家里呢?

(四)

这就得从小妹妹三妮说起。

三妮似乎是娘为她生的。娘真能生,三妮不足一岁半,娘就生了三平,再两年,又是四平,三妮几乎就是大妮带大的。

大妮凭借自己对家的全部付出换来了母亲的放权和弟妹的尊敬,她又用这点小小的权利袒护着三妮。第一次开工资,她给三妮换了新书包,新年的时候,她托同事给三妮买回一个大城市非常流行的海绵铅笔盒。在大妮的宠爱下,三妮内心变得骄傲,她不要再过哥哥姐姐的生活,她要和他们不一样。

三妮高考失利,一补再补,终于考进一家医学院,毕业后顺顺利利地分配到一家市级医院做妇科大夫,一家人为此在街坊邻里很是扬眉吐气。

老街坊有领着媳妇去看病的,进了诊室,直呼“三妮”,三妮绷着脸,严肃地说:“我是宋姗姗,别再叫我小名了。”虽得便宜免费看了病,老街坊恨三妮让她在媳妇面前丢了脸,回来后到处骂着:“不就是个三妮子嘛,还‘宋三三’呢,我看就是个小三命!”

话虽是无中生有,却戳中了三妮的痛点。上大学时,她喜欢上了教自己内科学的陆老师,一上他的课,她就把自己扮成一台摄像机,把陆老师全方位记录下来,她要在下课后细细地回味。从前,三妮,不,是宋姗姗,生活里全部是那种灰蒙蒙的男人,沉闷,压抑,卑微,一点小小的所得就让他们心满意足,但陆老师不是,他讲课举手投足散发着那种不张扬的自信,他温文尔雅,语不高声,却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和同学,在宋姗姗眼里,他就像春日的阳光,明媚,温暖,恰到好处。她喜欢却不奢望,她觉得自己在老师眼里可能就是春天里的一棵小草,草是绵延不绝的,而太阳,高高的,耀眼的,就只有一个。

把宋姗姗从梦想带进现实的是陆老师。四月的一天,校园的丁香花开了,院子里,房子旁,白的、紫的,一丛丛,一树树。中午时,下起了雨,待大雨转为小雨,宋姗姗迫不及待地跑进丁香园,她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,目所及,嗅所至,耳所闻,都在这雨中的丁香园了,小小的丁香花瓣,每一个,都微不足道,在一起,却夺人心魄。“丁香体柔弱,乱结枝犹垫”,就是那种让人怜惜的感觉,她微闭双眼,有种想旋转的感觉,旋在花丛中,不醉亦醉。

“宋姗姗同学,是你吗?” 从梦中醒来,宋姗姗掉进另一场梦境。

“啊,老师,你也在?!”她的脸竟然烫了,她先看到陆老师手里的一枝花,陆老师竟有些羞涩地把花往身后藏,。

“哦,小女儿让采一枝丁香,你看我这当老师的。”

“啊,女儿也喜欢丁香呀。”,

“是,爱极了”

“陆老师,您,竟能叫来我的名字?”

“是,学生多,但你在课堂上表现不俗,我就注意到你了,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,让人过目不忘。”

“是吗?”她掩饰着惊讶,不知所措。

“就像这丁香花,浓烈又惆怅。不说了,回去给女儿交差了,宋同学,再见。”

她回过神,慌乱地和老师说再见。

以后,和陆老师的交往似乎多了一些,她能读懂老师的喜欢,也能读懂老师的克制。一次论文研讨后,老师吻了她,或者,在她的记忆里,是她吻了老师。

以后,再没有以后。老师恰当地拉开两人的距离,就像阴雨天里,阳光挣扎着露了个脸,立刻被乌云遮挡了一样。宋姗姗跌落回现实中,她想:这样也好吧,不然还能怎么样呢?!

毕业后,宋姗姗狠狠地将所有失控的念头掐断,她务实地嫁给一个家境一般的银行职员小杨,一个在她看来,和自己的家,自己的生活离得不远的人,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。

花妞是大妮挑唆着三妮要的。

大妮五十多了,帮着娘带大了一群弟妹,也顺便看大了自己的儿子。为什么是“顺便”呢?可能是习惯了关照娘家人,也可能是感觉娘家更需要她,她就是觉得儿子那儿稳稳妥妥的,爸爸和奶奶他们一定会照顾的很好,她的关心用在儿子身上会多余。儿子长大了,很优秀,大妮却很惭愧:“真的,我一个做妈妈的,怎么竟然会那么放心儿子呢?!我当时肯定是挺傻的。”儿子学习好不好,她竟然不是很清楚,感觉不错,可也没料到好到别的家长都羡慕她。儿子上大学,留在北京做设计师,初出茅庐,作品就得了个国家大奖,还因此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北京姑娘。她看儿子像看电视里的那些男主角,怎么那么顺,那么好呢?!她不敢想,儿子的这一切经历她竟然统统缺席,像个观众一样。

弟弟妹妹大了,儿子出息了,自己退休了,生活突然安静了。守在娘的杂货店里,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空。

放开二胎的风声渐起,但大妮不能生了。她觉得没有好好尽过一个母亲的职责。她左思右想,抱一个?她要重新做一次母亲。念头来了就撵不走,大妮正经八百地告诉了三妮:“三妮,给姐抱个女孩回来吧。”

最初,俩人偷偷交换着意见,直到有一天被娘听到了,事情才摆到明面儿上。

“弄啥呢,你也不看看你都快当奶奶的人了,丢人。”娘训斥她。

“你有精力带?现在上学不比咱儿子那个年头,你能养得起能养好吗?”丈夫反对。

“妈,你给我要个这么小妹妹,我怎么和周围人解释呢?!”儿子反对。

大妮不敢再提。

没想到,事情却峰回路转。

一个周日下午,大概四五点的光景,三妮疲惫不堪地进了店里,店里正没什么生意,只四平一个人在外照料着,娘、大妮、二妮正在店里唠嗑,见三妮进来,娘仨围了过来。

“你咋得了,回来怎么晚?”娘问。

“哎,别提了。”三妮转向二妮:“二姐,先给我泡碗面吧,没吃饭呢。”

“今天,接生了一个早产儿,不足三十二周。”

“怎么?孩子有问题了?”大妮问。

“想哪儿了?姐。”

“是年轻母亲难产,又没有家人陪伴。那孩子不足月,生下来哭声弱弱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二姐把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端给三妮,汤里卧着卤蛋、火腿肠。

三妮一边吃,一边讲。

上午十点多,门口来了个学生模样的姑娘,她还没看清长相,那姑娘就像片叶子一样飘落在诊室门口,牛仔裙下渗出大片血。姑娘被送进产房,紧急检查后,发现姑娘有流产先兆,胎儿不足月,胎位不正,费了四、五个小时的力气,那姑娘终于脱离了危险,孩子也平安生下来了。”

“是个漂亮女孩。”三妮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大姐一眼,“生下来就放保温箱了。”

大家跟着松了口气。

“没完呢,”三妮继续说,“我们把产妇送回病房,我还查了次房,等我离开,护士出去取护理用品返回病房时,发现产妇不见了。”

“啊!”一屋子女人立即炸了锅,七嘴八舌表达着对母亲和孩子的担忧。

宋姗姗却走了神。给女孩查完房,她往办公室走,走廊的拐弯处有个人影一闪,凭直觉,她觉得可疑,她要确认一下。在推开办公室门就要关门的一刹那,她果断地一百八十度转身回望,那个人暴露在她眼前。就像当年三十几岁的陆老师,斯文、帅气。她盯着他,那人却胆怯地转身走掉。那一瞬间,她仿佛觉得,那男人就是陆老师,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就是自己。她回回神,呆坐在办公椅上,许久许久。

就在那样一个午后,陆老师的光辉,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从她的心窝子里拔走,那个过程,她的心很痛很痛,痛过后,感觉像放下一个背负十来年的重担,身上突然轻松了许多。

“三妮。”大姐叫她。

“三妮,累傻了? ”二姐叫她。

“那孩儿怎么办?”娘说。

“抱回来吧。”娘仨几乎同时说。

“给我吧,姐早想抱一个了。”大姐说。

“给我吧,娘,你看我那儿子,学没学成,让找点活干还懒得干,老了都没个依靠。 ”二姐说着,泪在眼里打转。

娘没理会她俩:“我做主,给三平,他媳妇,我看是生不了孩儿了。”

(五)

三平和老太太家别的男人不一样。三平大了,不想去工厂做集体工,想当兵,却不容易了,按行情,娘得拿出一万元托人找关系,娘拿不出,哥哥们也紧张,不愿下血本。三平混在社会上,交了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,四下里游荡着,免不了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,有钱就下饭馆、打游戏、找小姐,没钱就下手捞,日子过的混乱不堪,所幸没出大乱子。慢慢的,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立交桥的地下商场立了脚,有开游戏厅的,有开台球厅的,有开舞厅的,三平帮朋友干了一阵子,靠头脑灵活,挣了些钱,琢磨着在桥下开了个小烟摊,卖起了烟。娘以为他大些,心思要往正路上走了,没想到三平却守不住摊,把烟摊儿甩给娘,他只管进进货,隔三差五在店里转转,震震和他一样的小混混,顺便问娘搜刮些钱。

三平总让娘操心,三平也总让娘意外。

三平他爸宋老爷子得了哮喘,咳得喘不上气,不得已去了医院,检查已是肺癌晚期。老太太毫不犹豫地把摊子甩给大妮照顾,她和二妮去照顾老宋。老宋一天不如一天,思维一时清醒,一时糊涂。糊涂时,他讲着家乡的山,山里的妖魔鬼怪。清醒时,他说想家了,河南老家。

昏迷之际,老伴、七个孩子围在他身边,哭成一片,犹豫着火葬还是土葬的老太太更没了主意,三平果断地说:“娘,我去找车,拉我爸回家。”

连夜开车,老宋被送回老家。

老家对老宋家已是陌生了,所谓“穷在闹市无人问。”老太太凭着以前的印象敲开了本家的门,三平见人就跪,起身就一盒一盒往人家手里塞烟。老宋挺了几天,安安心心闭了眼,丧事也在众乡亲的帮助下排排场场办完了。

回家路上,老太太安顿二平回厂领老宋的抚恤金,三平吼了一嗓子:“谁也不许领!”

老太太说:“咋?你爹刚走,你就犯浑。我还要靠抚恤金养老呢!”

三平嘿嘿一笑,说:“你们咋这么眼短?都想想,我们不说,谁知道爸不在了,爸是在家养病呢。”

看着一脸茫然的一车人,三平忍不住说透彻:“说爸养病,爸的退休金我们照样领。”一车人沉默了,算是默许,也算是憋着劲要看看他到底要折腾成啥样儿。

就这样,六十七岁亡故的宋先生在工厂的工资册上一直活到七十二岁。

要不是三平这回出了事,已故的宋先生也许还领着退休金。

有一天,三平和几个朋友吃饭,吃完饭又去歌厅唱歌,唱着唱着就剩了三个人。三平去歌厅本来也不是为了唱歌,见剩俩铁哥们了,就出了个坏主意,三个人一拍即合。三平去大厅里选了个有些眼生、风骚劲十足的小姐带回包间。小姐进了包间自献殷勤,顺便推销了二十瓶啤酒和一个大果盘。三平唱的少喝得最多,顺便把小姐也灌了个半醉。小姐被他们带到宾馆房间,玩弄了半日,还拍了恐吓视频,小姐想想自己也不清白,就没报警,但把账算在了三平头上,隔了几日,叫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找到三平,小姐说:“给钱?给命?你选一条。”三平一看对方的架势,掂量一下自己瘦弱的身板,好汉不吃眼前亏,他看准路牙子边被踢倒的一块花砖,就势蹲下去拿在手上,还没等对方出手,他就将砖排在对方脑袋上。

老太太哭哭啼啼去派出所保儿子,想花些钱了事,可对方家人说,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,一定要严惩凶手。庭审过后,三平被判了一年徒刑,还赔偿了对方十万元。

这一年,老太太做生意的心事没了,全凭大妮、二妮和四平撑着,店才继续开下去。

三平出了监狱。老太太亲自接他回家,一进门,她就锁住房门,扔了一个椅子上的棉垫在地上,让三平跪下,三平还没跪稳,老太太就上手重重地抽了他两巴掌,三平捂着热辣辣的脸低着头不敢吱声。

“孩儿,你都要三十几岁的人啦,你看看你干的事!”老太太泣不成声:“以前咱家穷,被人笑话,可没人说咱们是坏人。现在,不缺吃穿了,不缺钱了,你倒活得越来越没个人样,还让公安抓了,大牢的滋味好受吧?!”

“娘,我不敢了。”

“你不敢了?你啥事不敢?你做的坏事少吗?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!早知今日,不如一生下来就掐死你,你让我丢尽脸了。”老太太嚎啕大哭,边哭便数落,三平也哭了起来。

半个时辰后,娘俩止住了哭声。

老太太对三平说:“三平,看在我们娘俩几十年的份上,我今儿不赶你出门,从今往后,你再也不要干偷鸡摸狗的事了,再也不要进歌厅了,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再犯浑,我们娘俩就谁也别活了,我带你去地下找你爹!你发誓!你对着你爹的在天之灵发誓!”

“娘,我发誓:从今儿起,我再也不干偷鸡摸狗的事了!再也不进歌厅了!”

老太太扶起儿子,抹掉儿子脸上的泪,又一遍一遍抹自己的脸,良久,她打开房门,看见孩子们安静地等在餐桌旁旁,饭菜已彻底凉了。

在家休养了几天,三平思前想后,觉得自己真该换个活法了。他一个人特意去了趟山里,烧香许了愿,决心重新来过。

母子齐心合力,加上姐姐们和弟弟四平帮着,桥下的生意逐渐红火起来,夏天冷饮热销他们卖冷饮,彩票市场火了,他们立即在旁边租个门面卖起彩票,反正什么赚钱,他们一家马上跟进什么。

最让老太太高兴的是,三平早几年喜欢的那个女孩,终于吐口要嫁给三平了。那女孩比三平小十来岁,这么多年来,三平从来不敢表白自己的感情,怕一说出来就把女孩吓跑了。他把自己扮得比吊儿郎当还吊儿郎当,去假装调戏一个漂亮女孩,挨顿臭骂或遭个白眼,他都像吃了蜜一样。瞅准机会,他会时不时跑去献个殷勤,又一次一次碰个软钉子回来。可爱情真是有趣儿,你认真时,它游戏你,你心灰意冷时,它又郑重其事地站在眼前。在三平安分守己的这段时间里,女孩一步步走近三平。

老太太逢人就夸,说:“俺三儿烧了高香了,找了个好媳妇。”

三平逗娘:“娘,我真是烧高香了,一把一把地烧啊。”

大平、二平娶媳妇时,老太太能省一分省一分,到三平这儿,老太太大大方方让俩孩子去选房子,还把新房钥匙交到三儿媳妇手里,为此。二儿媳妇回来吵了个翻天覆地,和老太太断了交,倒是大儿媳妇,这几年受了益,一个字没多说。

大妮、二妮也真心为三平高兴,对娘给弟弟买的新房,她们没有怨言。她俩每天在店里守着,娘没有明着给她们钱,一是在她们收钱时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故意让她俩拿些零花钱,二是在俩姑娘孩子过个生日、升个学时,老太太总会让俩姑爷满意。三妮呢,来店里从来都是凑个热闹,她不要娘和姐弟们挣得辛苦钱,她只想让家里人个个都过得好好的。

好日子过了三、四年,老太太添了个心事:连新过门的四儿媳妇肚子都大起来了,三平这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这回三妮要抱回个弃婴了,都说抱了别的孩子能引来自己的孩子,老太太心想,这是好事啊,积了德还成全了自家孩儿。

(六)

花妞生下来十二天头上,宋姗姗坐着一辆小车把她从医院的保温箱里抱回娘家。一家人看着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婴儿,个个屏住了呼吸,半晌,老太太才发出声:“呀,这妮子咋这俊呢,我生了这么多也没有一个像这样的,看这眉,看这眼,真俊啊。”

三儿媳也凑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看。

娘说了要给自己抱个孩子时,三儿媳小美还没完全拿定主意,她和三平发牢骚说:“我才三十多,又不是有毛病,抱得再好,哪有我们自己生的好。再说,我们两个,长的都不难看,生的孩子,也一定好看。”三平说:“你不想要也可以不要啊。再说呢,要一个,也不影响咱们自己生啊。”

今天一见这孩子,小美把牢骚话早抛到脑后了,伸手就要抱,可一碰孩子软软的身体,立刻吓得缩回了手:“三姐,这孩子咋这软啊?!”

三姐教她:“小孩儿都是这样的,来试试,你把这只手臂放在孩子的臀和背后,另一只让孩子的头枕着。”

小美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,没想,刚才还安安静静躺在三姐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,大妮赶紧抱过来。

三姐叮嘱小美:“孩子可能饿了,给孩子冲点奶粉吧”。她耐心地告诉小美,怎么冲奶粉,怎么试温度。

孩子吃饱了又心满意足地睡了。趁孩子睡,大家商量好,小美俩口子先住娘这儿,等孩子百天了,他俩再带回家。

一周还没到,老太太疲惫地对大妮说:“大妮呀,你来家住吧,三平两口子一到晚上就把孩子给我,两个人自己睡得呼呼的。娘这年龄,怕这么下去孩儿有个闪失。”

等大妮插手了孩子的事,三平两口子白天也渐渐放手了。后来,索性说:等孩子大了我们再领回去吧。

孩子一岁多了,长得越发好看,白净的皮肤,鹅蛋脸,双眼皮,高鼻梁,嘴角向上翘着,老太太说:“这孩儿今儿叫毛毛,明儿叫狗狗、贝贝的,该有个正经乳名了。”

大家七嘴八舌提了几个名,老太太都不满意,最后,她自己提议:“你们看,这孩子长得比花儿还好看,咱叫她花妞吧。”

花妞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店里,谁闲了谁照顾她。正是认人的时候,很快地,花妞就分清了大妈、二妈、三妈、大爸、二爸、三爸、四爸,晚上,她和奶奶睡。

杂货店有很多老顾客,他们来店里买东西时,都会顺便拿些家里的稀罕吃的给花妞。

花妞大些,幼儿园有一搭没一搭地上着,但兴趣班却坚持了下来,这得益于二妮。花妞的兴趣班都是二妮帮着选,带着上。花妞聪明,每次上英语课领的小红花最多,舞蹈班排练节目,她定是领舞。在花妞身上,她带儿子的挫败感在一点点消减,都是用心带,结果真的不一样。她原想把花妞留在身边养老,现在不这么想了,她要精心培养花妞,她要看着花妞出息,看着花妞像花儿一样盛开,养不养老的,再说。

花妞看似幸福地长大,可背后,人们却嘀嘀咕咕:“这孩子可怜呀,亲妈生了就走了,老太太抱回来,到现在没上户口,往后也不知道跟谁。”

老太太嘴上说:“跟谁都是好日子。”心里也在想:“这么多的爸妈,毕竟不是亲爸亲妈呀。”孩子归谁该有个准儿了,她拿定注意,给三平要的,就给三平。

(七)

和大平约好的周日晚上到了。老太太让二平把花妞领回他们家避一避。

大妮、二妮、三妮、大平、三平、四平六家大人,齐齐聚到大平店里,老太太也早等在那儿。

老太太先开场:“今天该到的都到了。其实,议不议的吧,我就是召集大伙儿说一声,花妞,从今儿起,就给三平屋里了。三平,你两口子有啥说的没?”

“娘,没问题,我早把花妞当自个儿闺女了。”三平急于表态。

“小美,你呢?”老太太问三儿媳。

“当然好,娘,花妞就是我亲姑娘。”

“你们没啥意见吧?”老太太环视一圈,见大女婿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。

“我反对。”大妮突然说。“花妞现在被二平领走了,她要在,你们问问她会选谁?!”

大妮继续说:“花妞是娘给三平要的不假,可你们问问三妮,要不是我早就张了口,花妞能到咱家吗?从花妞到咱家起,小美带不了,我喂奶、洗尿片,领她打防疫针、教他走路、说话,花妞发烧,我两天两夜没解衣服陪着她,花妞的第一声妈叫的就是我。”

小美悄悄地说了一声:“第一声爸叫的还是三平呢。”

大妮越说越激动:“我是不能生了,小美,三平,你们还年轻,想要孩子你们可以自己生,花妞就给姐吧。”

小美没说话,三平正要张口,四平媳妇开口了:“大姐,我听说小伟(大妮儿子)媳妇怀孕了?”

“嗯。”大妮气势弱了一半。四平媳妇继续说:“那小伟的孩子要叫花妞姑姑喽?大四岁的姑姑?!”

“是啊,儿媳生了你不得看孙子,能顾得上照顾花妞?”大妮丈夫也跟着落井下石。

大妮已完全丧了气,声音有点悲凉的说:“我能照顾好花妞,小伟媳妇用不着我。”

老太太说:“大妮呀,娘看你就死了心吧。娘懂你的心思,花妞就是给了谁,也会孝顺她姑姑的。”

“娘,我不是让她孝顺我的,我就是喜欢这孩子。” 花妞抱回来四年了,在花妞身上,大妮弥补了在儿子身上的亏欠,她不图什么,就想有个自己的女儿。但她知道,没希望了。

“娘,这孩子我也要。”二妮说。“小勇(二妮儿子)不争气,人人都说我不会带孩子,我娇惯小勇,可你们都看见了吧,花妞的英语课我带着,花妞的舞蹈课我带着,花妞哪样不拔尖?花妞跟着我一定会考上重点中学,重点大学。”

三平回嘴:“二姐,你就算了吧,等花妞大了,有这么一个哥祸害他,我们都不放心。”这话戳中了二妮的软肋,二妮放声哭起来。

小美说:“二姐,你别哭了,你真要,自己再努把力生一个呗,你看,二胎政策也放开了。”

娘说:“哎,本来是好事,你看你们两个妮子闹的。四儿媳妇呀,你呢,娘原先也没打算给你,现在能生二胎了,你就自个儿生吧。”

四儿媳妇回嘴:“娘什么时候不是偏心三哥!”

四儿掐媳妇一下,让她闭嘴,回说:“娘,我们就把花妞当亲侄女了。”

“那好,”娘说:“今天差不多都在了,我就做主了,花妞跟三平,以后花妞只能管三平两口叫爸妈,其他人不许再让花妞喊爸妈了。当姑的当姑,当叔的当叔。谁不改,就不要在店里干了。”

“娘,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?”三妮突然开口,大家怔了一下。

“你有啥话?”娘怔了一下。

“花妞是我抱回来的吧?我总有发言权吧。因为她妈妈不要她,花妞的命运改变了。因为我把她抱回来,而不是赵医生、王医生把她抱回去,或给了孤儿院,她的命运又改变了,是吧?!”

“花妞招人疼。我知道大妮、二妮、三平、四平你们都疼她,娘更疼她,可你们想到没,花妞跟了你们,你们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吗?”

“最好的生活是什么?不是有好吃的、好玩的,不是你们对她好就是好。她再过两年就上学了,她的出生怎么样?她的父母怎么样?都会成为同学的谈资。在这桥下方圆十里,谁不知道花妞是抱的?谁不知道花妞有一堆爸妈?你们也知道别人怎么笑话咱家吧?这些,等花妞长大懂事了,都会变成明箭暗箭刺伤她,你们为她想过吗?”

“三姐,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不配吗?”三平吼起来。

此时,三妮变成了宋姗姗,她冷冷地说:“你配吗?你那光彩的历史!你为花妞想过吗?”三平扑向宋姗姗,被四平一把拽住,三平摔倒在地,他还要挣扎着起来,被娘一声喝下:“三平,听你姐说完。”

宋姗姗又变回三妮,她说:“娘,我以前从来没想过,觉得花妞有这多人疼她,多幸福啊。这几天,听说桥要拆了,咱们家在这桥下的生计要断了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我总在想,花妞的妈妈——她当时可能只是个大学生,现在要知道了花妞的状况,她该多担心。”

“我们大家在一起时,不分你我,一起带着花妞还好些,现在这桥要拆了,花妞总得有个合适的去处。大家也别想以后再建了新桥,又可以在桥下建商铺,又可以回到这样的日子,看看别处的规划你们就知道了,再不会像这样了。”

三妮停顿一下:“我认真地、郑重地和老杨商量过了,我们领养花妞。”

三平大骂一声:“你一张口,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,你个自私鬼!你凭什么?”

三妮不慌不忙地说:“要我都说出来吗?三平是真心要花妞,可小美呢?你俩的试管婴儿这回是第二次准备了吧?”

小美涨红了脸,说:“三姐,你太过分了!”

三妮起身去衣架的包里拿出一个纸条和一张纸,走到大家面前,她说:“这个纸条,是花妞妈妈留下的,这是撕下输液单写的:‘大夫,好心的大夫,请你帮我把孩子养大吧,来生我一定报答你。’那天的值班大夫只有我,她是把花妞托付给了我。”

三妮放下纸条,又拿起一张纸:“这张纸,是我私下里给医院写的保证书,这张保证书上签的是我宋姗姗的大名。你们也知道,没办领养手续这孩子我们抱的不合法,我是求了院长,用我的人格保证一定会办妥手续,才把花妞抱回来。这段时间,医疗系统在查这些不合规问题,我会很快办妥手续的。”

“还有,”三妮继续说:“你们也知道,老杨这几年的分行行长干得不错,我提前透露一下,总行已来人考察他了,要把他调北京任职,我也会跟他一起去的。这也坚定了我领养花妞的决心,只有离开咱们这个小地方,离开这里,花妞才能摆脱这些阴影,才会有未来。”

三妮坚定地说:“我和老杨会给她最好的生活,最好的教育。”

三平像泄了气的皮球,他是真心喜欢花妞的,小美缠着他做试管婴儿时,他拗不过小美,去了,但他从来也没放弃花妞,他想,俩个孩子也好,他亲的过来,他也有能力给他们好一些的生活,可三姐说的确实在理。

娘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,她望望大家:“花妞跟三妮,你们有意见吗?”

大家悄悄的,没了声,算是不反对,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。老太太说:“三妮说的有道理,我们得为花妞着想,娘同意三妮领养花妞,让花妞跟了三妮奔好前程吧。大妮、二妮、三平、四平,还有大平,娘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辛苦,娘给你们赔个不是。”她转身对三妮说:“三妮,你抓紧办手续吧。花妞娘再带个把月,你们屋里准备准备,铺的盖的,花妞喜欢的东西都买一些备着,等来暖气了,就接花妞回家。” 三妮和丈夫连连点头答应。

没等到送暖气的时候,政府下了通知:一个月搬迁。最先走的是桥西边的茶叶店,自从少了集体采购,茶叶店的生意比往常冷落了许多。紧跟着,卤肉店也搬了,听说进了菜市场,卤肉店于老板家传好手艺,买卖做的实在,进了菜市场生意一准更红火。店家陆陆续续搬迁。老太太这边大儿先搬了,他的东西金贵,怕忙乱中损坏,杂货店、烟摊、彩票店坚持到了准备围堵的最后一天,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搬到了桥东南角的一个高层住宅里,那是老太太用余钱投资的房产,空着。

桥被围堵的那天,一家人齐聚在老太太新家从窗户阳台往下看,正好可以看到立交桥全景。桥被蓝色、两米多高的护板紧紧地围了起来,再无车辆人流走动,护板外,狭长的通道人车混杂,挤得水泄不通,有大力士扛起车子在人流中挤,却再也放不下来,平添了几分悲壮。护板里,桥,孤零零的,像犯了错的孩子,无奈地等待处罚。

待第二天,一家人再聚在楼上时,大型机械已上了桥,开始挖、铲,混着钢筋水泥的大块往下坠落,扬起一团团尘土,桥散了架,寿终正寝。

家里死一般沉寂,都紧盯着窗外看着,不肯漏掉一个细节,铲车抓一下,他们的心紧一下,气锤砸一下,他们的心疼一下,泪不知不觉挂满一张张脸。

老太太最先缓过神来,抹抹脸上的泪,喊一嗓子:“看啥看,你爹死也没见你们这怂样儿。都去找地方去,我们重开张!”

她牵着花妞走到三妮跟前,把花妞的小手摸了又摸,才放进三妮的手里,说:“领花妞回家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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